愤怒的背后,都是淌着鲜血的伤口──吉田修一《怒》

浏览:699时间:2020-07-10

自从看了《恶人》的电影、大哭一场之后,虽然事隔多年,吉田修一所描绘的那种锥心之痛与悲哀感,一直令我印象深刻。今年由同一位导演改编的《怒》上映了,才让我注意到原作一年前已然上市,于是欣然带了一本回家。

观察人性愈久,愈觉得人的情感之多样,往往来自于最基本的不满足。虽然感情上,我们会认为爱人、家人、朋友、同僚,是「感觉上」很不相同的对象,但是构成「关係」的基础却是一样的,也就是爱与信任。没有一段关係可以在这两样元素并不稳固的状态下进展,即便只是短暂的相处,也必然有一丝丝基础的信赖。而《怒》这部作品,便是藉由不同的关係组成,去探讨信任、同理和爱,不同配比下截然相异的结果。

作者以东京双尸命案为开头,带出了三条个别遇上「陌生人」、进而相爱或互信的关係,加以追查命案的警官私生活里和谜样女性的交往,以及兇手山神一也和被害者的萍水相逢,总共可以看到五组人物间的互动,分别代表了亲子、爱人、露水姻缘、友伴和陌生人等五种人生中最普遍存在的对象。

我们是如何从接触一个人的第一眼开始,决定怎幺看待他、是否要信赖他呢?大部分时候,我们都能举出确切的理由来支持自己的信赖,例如对方的人品或实际作为,或者与我们背景相似所产生的熟悉感。

然而书上却举了一个例子,轻易戳破认知盲点。当两位警察正在警局查案时,其中一位问了另一位,对走廊尽头那疲惫的老妇有何看法?另一位回答,大概是她的孩子闯祸了现在来保释,可能她一生都这样为孩子操心着吧。发问的警官说了,会这幺判断完全是背景的缘故。因为在警局,才让人觉得是不好的事,然而实际上老妇人只是因为孙子摔车了来警局罢了。经过这幺一说,老妇看起来也不再福薄了。

山神一也之所以可以躲过警方追缉一年,肯定是有人帮助他,而那些人又是怎幺判断出他是值得信赖的人呢?一方面或许他善于伪装,另一方面,恐怕是挑了不令人起疑的地点吧,好比说度假胜地。然而仅仅如此,最后「选择」了信赖他的,仍然是与他相遇的人们。相对地,那些明明没有碰上山神,却怀疑起身边人是否为山神的人们,也是基于自己的恐惧以致信念动摇,并不尽然是因为当事人做了什幺启人疑窦的事。最终这个故事要我们想的,仍然是自己的内在基準和阴影。

有些人因为相信而得到幸福,有些人因为误信而遭到背叛,更有些人因为不敢相信而错失美好。决定我们幸与不幸的,既取决于我们的价值观、刻板印象,也似乎有些不可抗力的机运在。一开始死亡的人也仅仅是拿了一杯茶给兇手罢了,她的善意引发了某人的杀意,善并不一定能引起善的共鸣,做好事难保不会有坏结果,这是我们通常不愿接受的现实。终究我们想要猜测与看见别人的真心,仍是如此困难。所以有些人在受伤之后愤怒,而愤怒之后放弃了再次付出信赖。

《听说桐岛退社了》的作者朝井辽在跋里写道:「就因为人生气的姿态太认真、太用力,用另一个形容来说,看起来才会特别滑稽。于是,人们讪笑那种滑稽的姿态,却不愿多看一眼沉睡在那滑稽表面下的、滚烫的情感。」或许我们也可以想像,这部书里唯一不再为人与人之间的互信痛苦的,是放弃了身而为人最重要感情的山神。我猜想着在他成为一个满腔愤怒到扭曲为冷眼旁观之人以前,他也曾如同其他角色一般,认真地为是否相信某人困难地抉择,又因为这些抉择真切地痛苦、滑稽、被讪笑过,直到他成为只能抱着愤怒而活的人。在那之后,他反而学会如何获取别人的信赖、得到更好的关係,然后再被自己亲手毁坏,这又是多幺地讽刺。